烛光中的祖母
内蒙古新闻网  19-05-17 11:15  【打印本页】  来源:赤峰日报

  午夜,电话响起,铃声划破夜的黑暗,也划破了我脆弱的神经,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击穿了我!我哆哆嗦嗦地抄起电话,片刻的沉默过后,电话那端传来老爸黯哑疲惫的声音:“你祖母病重……赶紧回来!”

  我追问父亲。

  父亲哽咽道:“不好半年多了,怕你惦记她耽误工作不让我们告诉你,即便是到了现在,也只能瞒着她偷偷告诉你……”

  多好的祖母!病重的她一定特别想念她最为疼爱的长孙,可一向刚强上进的祖母更希望她的长孙事业有成啊!我的眼前立时浮现出祖母高大挺拔一脸慈祥的影像……我的眼泪很快流了下来。

  我说:“我回,马上回!让祖母等着我!”

  我低声安慰着父亲,我知道祖母的病重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年过半百的父亲面对着命悬一线的老母亲该是怎样的忧心如焚!

  父亲的情绪平复了些许,仍旧哑着声音道:“你也不要特别着急,先把工作上的事儿安排一下,再多带些红蜡烛回来。”

  “再多带些红蜡烛回来!”

  这原本是祖母时常嘱托父亲的话,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每隔一段时间,祖母总要对即将外出的父亲嘱托道:“再多带些红蜡烛回来!”

  每当这时,我们兄妹三人定会欢呼雀跃:“又有红蜡烛了!又有红蜡烛了!”因为我们知道:只要有了红蜡烛,便会有接二连三的喜事,我们自然就能美美地享享口福了!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最忙碌最欢喜的就是祖母了。小脚的祖母用她的三寸金莲撑起她高大的身躯,屋里屋外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忙这忙那,和母亲一起忙来了一桌子好吃食。那是一个个值得庆祝或纪念的日子:节日来了,生日到了,发薪水了,得双百了,受表扬了诸如此类的时候,祖母准会亲自燃起红蜡烛摆放到堂屋里的各个角落。让那橘红的光摇曳生姿,祖母便在这流动的温暖的光波里满面含春一脸幸福地穿梭着,手里端着大盘小盏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然后是幸福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欢声笑语中尽情地享用来之不易的鸡鸭鱼肉,这在物质不是特别丰富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该是多么令人艳慕的事!

  这完全归功于祖母和母亲的勤劳和节俭。

  父亲六岁丧父,是寡居的祖母一手把他拉扯成人,可与同龄人相比,祖母不仅在衣食方面从未亏欠父亲,而且还让他早早地读了私塾,学了珠算,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童子功,以致方圆百里无人能比:小小的人儿,只要一拨起算盘珠,能令所有的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而这,又是祖母亲自教的。听父亲讲,在那些最为艰难的日子里,祖母一人苦撑,除了养育儿女、务农、养畜还兼给左邻右舍待嫁的姑娘描花画鸟、裁裁缝缝,挣些散碎银子贴补家用。在那些日子里,祖母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忙个不停,却从未想过不让父亲读书。在平常素日里,祖母总是很节俭,她不但精打细算地安排家里人的一日三餐,还从富裕的亲戚朋友那里拿回些他们闲置不用的衣服被褥。在祖母看来,富裕人家的那些上好面料的衣服被褥,只是蒙了尘或是过了时,只要稍加清洗或裁裁剪剪,就能光鲜如新,所以,父亲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比同伴们显得大气体面,甚至让一些原本比父亲优越得多的同龄人心生羡慕。最让父亲神气的是:每当父亲得了先生的表扬或是学习上得了满分,祖母总是欢天喜地地加以褒奖,奖品就是一支红烛!这在其他小伙伴是从来没有过的。那时用的都是煤油灯,红烛对普通人家而言,可以说是极其奢侈的享受!我常想:当那喜庆的红烛亮起在父亲小小的课桌上,映照着祖母和父亲喜气洋洋的脸,我那早逝的祖父如果地下有知,该是何等的骄傲和自豪啊……

  新中国成立了,父亲赶上了好时光,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小,升入高小、高中,又顺利考入财经学院,直至娶妻生子,哪一步都是在祖母的关爱中在红烛的辉映下踏踏实实地走过的。

  在父亲的心目中祖母是伟大的,在崇拜父亲的母亲的心目中祖母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所以,她对祖母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而祖母也以她的勤劳智慧、宽厚仁慈、治家有方,不仅赢得了儿孙们的爱戴和尊重,更言传身教了她的儿媳,使母亲的脾气秉性乃至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我们的祖母了。

  父亲常说,他不幸幼年丧父,却庆幸有个好母亲,让他从未感到过亲情的缺失,是祖母的柔韧和坚强为年幼的父亲撑起一片蓝天,使父亲的天空永远太阳朗照、明月高悬、群星璀璨!

  听父亲讲,我的降生给祖母带来的欢喜远远地胜过父亲的无数次奖励所带来的所有欢喜。祖母花掉了她一半的积蓄买来了大捆大捆的红烛,燃起在堂屋、廊道和厨房的各个角落里整整一个月,那喜庆的烛光辉映着祖母绽放如菊花般的笑容,祖母的心,该是怎样的清爽和明媚!

  从此以后,我便在祖母的烛光里骄傲而自豪地成长起来。

  我的眼前浮现出祖母慈祥的面容、忙碌的身影,耳边响起她温柔的叮咛和爽朗的笑声,我的心猛地一疼,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那亲爱的祖母知道她最疼爱的长孙,正心急火燎地赶往她的身边,凭着一贯的柔韧和刚强她一定会拼命苦撑……

  等我见到我的祖母,我一定会为她燃起无数的红烛,让她在温暖的烛光里和亲人的簇拥下,安然地享受最后的人生!(天热)


[责任编辑: 张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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